吃過午飯,我聽著音樂悠閑地漫步在公園里。臨近公園的一角有一排長廊,我找了個向陽的位置坐下,一幅溫馨的場景映入眼簾。在長廊的中段,有一位七十多歲的太婆安靜地躺在輪椅上,身旁站著一位中年婦女。一邊把削成小片的蘋果放在她嘴里,一邊問著:“媽,您還咬得動嗎?”太婆點點頭,慢慢地咀嚼著。中年婦女悉心地守在她的身旁,并用手在她后背輕輕地拍打著。
“媽,您的腳冷不冷?”
“有點?!?/p>
中年婦女彎下腰,慢慢地解開太婆腳上的棉鞋,然后調(diào)整好輪椅的高度,小心翼翼地把她雙腳放到長廊上。這是最適合她曬太陽的位置,也是她躺在輪椅上最舒服的姿態(tài)。陽光照在她的腳上,我想那溫暖一定會順著血液,流到心底。過了一會兒,太婆嚷著說口渴。中年婦女便拿出包里的牛奶,插上吸管,遞到太婆的嘴邊。太婆吮吸著。
“媽,慢點,別噎著了。”中年婦女輕聲地說道。許久,太婆貪婪地吮吸著?!皨?,醫(yī)生說了一次不能喝得太多了。”太婆竟像個小孩一樣,雙手摟住牛奶盒,不肯松手。記得在一本書上讀到:老人是兒女的孩子,需要兒女像照顧孩子一樣地去照顧他(她)。今天,我真實地目睹了這一切。
望著這位幸福的婆婆,我想起了我的母親,想起了那次送她去醫(yī)院治療的情景。那次回家,母親病得很嚴重。臉色蠟黃,身體干癟,聲音低微。見到她時,我只說了一句“您怎么病成這個樣子了”,便再也說不出話來。隨后我把母親送到了醫(yī)院。背著母親樓上樓下地做著各種檢查,整整一上午下來,我已是累得腰酸背痛的。中午時候,母親被安置到重病房。經(jīng)過一上午的折騰,她精神更加萎靡不振。此時,母親什么也吃不下。看著姐姐艱難地喂八寶粥給她吃,我心里一陣陣難受。
下午,母親病情加重,心率加快,血壓升高,她的床頭掛滿了各種點滴。在焦慮和忐忑不安里,我和姐姐度過了那個下午。晚上,母親病情再次加重,血壓仍然升高且退不下來。醫(yī)生建議加用氧氣和鎮(zhèn)定劑,囑咐我們,病人晚上會出現(xiàn)意識模糊,一切要小心謹慎,一分鐘也不能馬虎。果然如醫(yī)生所言,母親意識不清醒,一會兒用手去拔點滴針頭,一會兒又去拔氧氣罩。我和姐姐手忙腳亂。最后沒辦法,只能我們姐弟每人握住母親的一只手。就這樣,一個晚上我們握住她的手,坐在床邊守護著她,不敢有半點馬虎。
經(jīng)過幾天救治,母親的病情終于穩(wěn)定下來了,我又看到母親久違的微笑了。醫(yī)生告訴我,母親已屬于要油盡燈枯了,樂觀點還能活兩個月。在我準備再請假照顧她幾天時,母親急了,一個勁地催我回去上班。可誰曾想到,就在我上班的第二天就接到母親去世的消息。我真的好后悔,那一次為什么沒有留在母親身邊,沒有把溫暖和幸福留給她。對母親,我有的只是愧疚。人生最大的遺憾和痛苦,莫過于“子欲孝而親不待”。這種痛苦,沒有經(jīng)歷的人是無法想象的。它像一把刀子,在切著我的心口;像毒液滲透我的每一寸肌膚;像一種慢性病永遠涌動在我的體內(nèi)。
淚水在眼眶里徘徊,我沒有讓它流下來。只是像注視母親一樣,注視著眼前這位婆婆。其實在關(guān)注她時,我的對面一直坐著一位女孩。她也用我一樣充滿憐憫又渴望的目光注視著這位婆婆。我在凝視老人時,總能瞥見她投來的目光。多少次相遇,又不經(jīng)意走開。也許這個女孩也和我一樣,在此時想起了她的親人。又一次與女孩的目光相遇,我們沒有躲避,相視時會心一笑,眼里多了一份熟悉。
中年婦女終于推著輪椅把婆婆送走了。我的心,竟有一種無法言說的落寞。原來整整一個下午,我坐在公園的一角,只為看看她,看看她幸福的晚年生活,看看她在女兒精心照顧下所呈現(xiàn)的安逸,那種安逸就像一片葉幸福地躺在泥土上。愿每一個輪椅上的人都是幸福的,愿每一個輪椅上的肉體和靈魂都是幸福的。
(章洪波,湖北省作協(xié)會員。作品散見于《山東文學(xué)》《青少年文學(xué)》《幸福》《楚天文學(xué)》《映山紅》《團結(jié)報》等報刊,獲第二屆新作家原創(chuàng)文學(xué)大賽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