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我在整理近現(xiàn)代著名化學家、原清華大學副校長張子高先生的家族史料時,意外發(fā)現(xiàn)一通由著名酈學家熊會貞親筆書寫的手札。此札不僅為研究熊會貞生平交游提供了珍貴的一手材料,也反映出晚清鄂西地區(qū)文人學者之間密切的學術往來與世交情誼。
手札全文如下:
子高仁世兄大人閣下:
月余不見顏色,念甚。令祖囑考北假,茲將拙稿呈電新寄上。楊先生所刻《食貨志》,遍尋不得,蓋已售完。聞黃州舊廬尚有之,當俟異日搬來檢錄,以應令祖之命。
此請文安!
勉之、寶臣兄統(tǒng)候。
會貞頓首。

熊會貞(1859—1936),字固之,湖北枝江人,清末民初著名歷史地理學家,與楊守敬并稱“酈學雙璧”,為歷史地理學派重要奠基人。他早年考中秀才后長期執(zhí)教私塾,1878年起協(xié)助業(yè)師楊守敬編纂《湖北通志·沿革》等著作。熊氏與楊守敬共同致力于北魏酈道元《水經(jīng)注》的??迸c考證,以古今地名對照、朱墨套印之法編繪《水經(jīng)注圖》四十卷,開創(chuàng)“文圖互證”新范式,被譽為“開輿地學之新紀元”。其參與校訂的《歷代輿地沿革圖》三十四冊,是我國首部體系完整的大型歷史地圖集,亦為1982年版《中國歷史地圖集》的重要基礎。楊守敬逝世后,熊會貞獨力復校《水經(jīng)注疏》二十二年,反復參校、抄錄達六七次之多。辛亥革命后曾避居上海,晚年定居武昌菊灣楊宅,專事學術直至終老。其研究成果至今仍為歷史地理學領域的重要基石,尤以《水經(jīng)注疏》影響深遠。

熊會貞為人謙抑低調(diào),除學術著作外,日記、演講、論文等文字存世極少,書信更為稀見,故此通手札具有較高的文獻價值。
信中“世兄”為舊時對世交同輩或晚輩的敬稱,可見熊、張兩家早有往來?!傲钭鎳诳急奔佟币痪?,表明張子高祖父張克萃(晚清御史、溫州知府張盛藻之子)曾委托熊會貞考證古地名“北假”。熊氏撰成文稿寄奉,既體現(xiàn)其治學嚴謹,也反映其在四旬左右已頗具聲名。“楊先生”即楊守敬,張克萃欲求其所刊《食貨志》,熊氏雖未即時覓得,仍承諾日后赴楊氏黃州舊居代為尋檢,足見其對友人請托的鄭重態(tài)度?!懊阒薄皩毘肌币蔀閺埧溯图倚胖兴岬摹扒刈雍狻迸c“張桂林”,二人當時或同在武昌文普通中學堂或鄰近學堂就讀。其中“秦子衡”為今枝城鎮(zhèn)(時為枝江縣城)人,與張子高同屬枝江最后一批秀才。熊會貞家住今枝江安福寺,張子高家住董市,兩地相距不遠,同屬地方文化世家,往來密切實屬自然。
熊會貞年長張子高二十七歲,其與張子高父祖輩早有交游,從張克萃致張子高的家書中亦可得到印證。
1901年,已中秀才的張子高報考張之洞在武昌創(chuàng)辦的文普通中學堂,赴省城就讀。其祖父張克萃放心不下,特修書囑咐:
準孫知悉:
初三日得第六號信,并章程管理法及演說。汝自應守規(guī)矩,辦功課,造成人格。至謂無知識技能,要做忠臣孝子,斷斷做不成學士,聲淚俱下,當于人人之心,其感發(fā)為何如耶?家中清吉,勿庸掛念。星期放假,不可至茶肆、酒樓。一染惡習,即難自拔。年假時自然隨固之先生及四叔,上輪船時不可至漢口游覽。同學荊宜諸生,年假時想可結伴。我尚有兩句諄囑:敬業(yè)樂群,群而不黨。
勉乎哉!不盡欲言。
雅公書于味經(jīng)堂。
體操要從容。秦子衡、張桂林均好?此信可同閱,不另。

信中“固之先生”即熊會貞。此時熊氏正居于楊守敬武昌宅中,協(xié)助編纂《水經(jīng)注疏》。信中所言“年假時自然隨固之先生及四叔”,表明張子高在武昌期間,其家族已將他托付給熊會貞及四叔照應。一個“自然”,道出兩家關系之密切,熊會貞所受信任之深,已至可托付子弟的程度。
這通新發(fā)現(xiàn)的熊會貞手札,雖篇幅簡短,卻與張克萃致張子高的家書共同勾勒出晚清荊宜學者間以學問相砥礪、以世誼相維系的文化圖景。
兩通信札,一為熊會貞致張子高,一為張克萃致孫輩,雖主客不同,卻共同印證了熊會貞與董市張氏三代之間綿延數(shù)十年的深厚情誼。熊札以其嚴謹謙和的措辭,展現(xiàn)了這位學者恪守承諾、認真待友的品格;張札則通過家風訓導,側面印證了熊會貞在張家所受的尊重與信賴。兩札在內(nèi)容上互為印證,在時間上前后銜接,不僅為熊會貞生平交游補入了重要細節(jié),生動再現(xiàn)了地方文人間的交游網(wǎng)絡,也為研究枝江地域文化家族的互動提供了珍貴實物。張、熊兩家的交往,既是傳統(tǒng)士人重視世誼的體現(xiàn),也是近代湖北學術生態(tài)的一個縮影;而這兩通手札,更為理解熊會貞這位低調(diào)學者的日常交往與人格風貌,提供了難得一見的鮮活材料,值得今后進一步深入發(fā)掘研究。
(周德富,湖北省語文特級教師。業(yè)余研究地方歷史,出版各類文史著作21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