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日短視頻刷到一個“掛房梁上的竹籃”,畫面中一只竹籃子高高地懸掛在農家屋梁上的鐵鉤下,竹籃上蓋著一方洗得發(fā)白的粉色毛巾,一下子勾起了我兒時未可磨滅的記憶。
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進入臘月的農村,幾乎家家戶戶堂屋的梁上,都懸掛著這樣一兩只竹籃。母親管這竹籃叫“菜花籃”。籃子很大,籃底和籃口都是等長的長方形,可以裝得下好多好多的東西。都是鄉(xiāng)下里篾匠用塆前屋后的楠竹編制而成。底部用竹篾編得密密的,沒有縫隙,平整厚實;中部用稍微薄一點的竹篾編成稀疏均勻的鏤空花格,方便洗菜瀝水;籃口處則編成密密的、結實光滑的圈口,既好看又能承重。
菜花籃平時主要用來到菜園裝菜,長長的豇豆、大大的蘿卜、圓滾滾的包菜、綠油油的韭菜,最適合用這菜花籃子裝。特別是裝豇豆,直接一根根地裝進去,不用盤曲,滿滿一菜花籃子豇豆,有二三十斤。記憶中有一次我放學回來,到后背山的菜園找母親,母親的右手臂彎里吃力地挽著一籃子豇豆,左手用力地扣住籃子提手,從菜園里走出來,母親見到我,忙叫我喊我父親來幫忙提。
菜花籃到了臘月可就派上大用場了。那年頭的農家,甚少有冰箱、冰柜,臘月的各種菜肴都被母親裝進了菜花籃,炸魚塊、炸豆果、老豆腐塊、蘿卜丸子、苕粉丸子、燉蛋、粉蒸肉、燙蛋絲等等,裝滿了兩三只竹籃。為防止老鼠偷吃,亦為了防止灰塵落在食物上,籃子上面除蓋了毛巾外,掛籃子的吊鉤還倒穿著一個剪去瓶底的上粗下細的塑料瓶,更多的時候還有一頂斗笠像個雨傘一樣罩在上方,母親說這樣老鼠就爬不到籃子里偷吃了。但是吊在房梁上的臘魚、臘肉、雞等,雖然也用了塑料瓶子防老鼠,總是免不了被狡猾的老鼠啃咬。
為了防止老鼠偷吃,母親可是想了好多辦法,用鍋蓋蓋,用斗笠蓋,用毛巾蓋上再用納鞋底的麻線把毛巾沿籃子圈口箍住,最后還是用塑料瓶子倒穿著這個法子最有效。因為老鼠沿著鐵鉤往下爬,一下子就掉到大瓶子底了,再往上爬滑溜溜的,總也到不了籃子里。
菜花籃因為有鏤空的花格,透風透氣,寒冬臘月,朔風凜冽,掛在沒有暖氣的堂屋里,食物吃到正月半都不會變味,真是節(jié)能減耗的天然冰箱。每每從堂屋經過,濃郁的臘味香氣總讓兒時的我對過年既充滿了期待又充滿了驚喜,那高高掛起的菜花籃子分明就是一籃子誘惑。因為,說不準哪個晚上,祖母叫母親取下菜花籃,拿出一大塊又香又嫩的燉蛋,切成厚薄均勻的菱形狀,配上幾個嚼勁十足的苕粉丸子煮豆絲、年粑吃,加上幾塊黃油油的臘肉片,那種美味至今想起來都有回甘如飴之感。更盼望有親戚來辭年、拜年,菜花籃取下來,我也可跟著吃上平時很少吃到嘴的美味。
說起菜花籃的誘惑,因為它掛得太高,大人去取都要站在凳子上,幼小的我是沒能力也沒辦法可以去探個究竟的。但是過年時家里倒樓上,用壇壇罐罐裝的炒熟的苕果、米果、豆子、瓜子、花生,我可是從梯子爬到樓上偷吃過。有一回,趁著大人都不在家,我爬上去,翻壇摸罐,吃飽了,睡著了,不知怎么就從樓上滾了下來,幸好冬日穿的棉襖棉褲厚實,只把額頭撞破了,留下了一個永遠也沒消磨掉的印痕。后來塆里小伙伴總愛指著我額頭說我是“好吃寶,好吃寶”,追著我跑,邊跑邊笑話我。
如今家里的幾只菜花籃子早就提散了架,有次回老家看見它們靜靜地與鋤頭、鐮刀等農具一起,放在后廂房里一隅,上面積滿了灰塵。父母家里,去年也換了大冰箱,過年的菜肴多得放不下時,母親還是習慣在一個大枱子上,大盆大盆地裝著。大人孩子都愛吃的蘿卜丸子、酥丸子、蛋餃,鹵熟的豬頭肉、臘腸,等等,母親總是備夠了好幾份,我們姐弟回來時,母親分裝好,讓我們帶回各自的小家。生活富裕了,再也沒有了菜花籃子的誘惑,裝臘貨的器具變了,但臘味親情永遠都沒變。
(作者:周小芳,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著有散文集《煙雨櫻花》,有文字見諸報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