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記者 徐穎
從《雙響炮》《澀女郎》到《絕對小孩》,朱德庸用充滿幽默和感性的文字與漫畫,走進人類的內心世界,治愈著現(xiàn)代性社會中一個個孤獨的靈魂,深受讀者喜愛。
2024年年末,朱德庸帶著最新的作品《一個人的人生未爆彈》,時隔六年后再次與讀者見面。
經過前期聯(lián)系,12月12日,朱德庸在臺北接受了新聞記者的連線專訪,電話那一頭他侃侃而談,并不像外界所傳言的那樣“社恐”。朱德庸說,一旦我決定要參與某個活動,我會將我的“社恐”壓到最低。
當你漠視自己的情緒,情緒有一天會反撲的
新聞記者:您這本新書的筆觸,仍然很青春。隨著年齡的增長,您是怎么樣還保持著青春表達的?
朱德庸:我畫什么題材,跟我的年齡沒有直接的關系。創(chuàng)作《雙響炮》的時候,我只有25歲,那個時候我也并沒有結婚,沒有關于婚姻方面的經驗。當時我很少接受采訪,很少露臉,許多人就猜測畫《雙響炮》的作者是一個老頭,結婚幾十年了,受盡了老婆的欺負,所以才會畫出這樣膾炙人口的反映婚姻生活的作品。我畫《澀女郎》的時候,很多人也覺得奇怪,為什么作者作為一名男性,能感受到那么多女性的細膩感受。我畫《絕對小孩》的時候,40歲出頭了,但我還是可以感受到小孩的心態(tài)是怎么樣的。對我來說,感受他人,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沒有身在其中,反而可以跳脫出來,看得更真實。
新聞記者:這本新書的名字《一個人的人生未爆彈》的靈感從何而來?
朱德庸:一個人的一生都是伴隨著情緒的,我們的難過、沮喪、喜怒哀樂,都跟情緒掛鉤,但我們完全不重視情緒。小時候師長給我們的教導,都是教我們不要情緒化,外界將情緒污名化,認為情緒是一種非理性,但身為一個人,不可能沒有情緒,只按照合乎邏輯的方式去想問題。當我們一直壓抑自己的情緒,不釋放出來,這些情緒就會在心里越卷越大,成為一個個人生的未爆彈,一旦有什么事觸發(fā),可能就會爆炸。有的人50歲了,可能會爆炸十幾歲時積累的未炸彈。有些未爆彈可能還沒有爆炸,但它會藏在你的婚姻里、事業(yè)里、親子關系里、工作里、朋友關系里。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未爆彈,別人沒有辦法幫你解決。
新聞記者:您會面臨人生未爆彈的階段,以及爆了的階段嗎?怎么撫平情緒的?
朱德庸:有啊。我51歲時,父親突然過世了,我的未爆彈就差點爆炸了。父親去世后,讓我看到我的原生家庭,原來不是我想象的樣子。后來我思考,這個未爆彈、這些跡象在我小時候就存在了,只不過我一直漠視它,一點點儲存情緒的黃色炸藥。
我想說,身在這樣一個變動如此之大、人際關系如此復雜的時代,我們要重視我們的情緒。隨著經濟的發(fā)展,大家常常只為了累積財富,而忽略隱藏在我們身體里的情緒。當你漠視自己的情緒,情緒有一天會反撲的,不但會傷害到你,還會傷害到你認識的人或者不認識的人。而如果我們正視了情緒,及時去處理它,那么即便它爆炸了,也可能是人生的煙火,讓你看清楚自己是什么人,未來的人生應該怎么過。在這里,我只提出提醒,沒有辦法提供答案,每個人的答案不同,每個人的答案在每個人心中。
我現(xiàn)在盡量減少工作時間,留更多時間給自己
新聞記者:您寫的很多文字都還挺貼合當下,比如“接到詐騙電話,電話那一頭,假裝是我女友,我們說了二十分鐘……”您生活中也會受到詐騙電話的困擾嗎,怎么想到用這一個梗在創(chuàng)作中?
朱德庸:其實我很少接到詐騙電話,因為我基本上不用手機,但我做“臉書”,做得還不錯,有40多萬粉絲,很多讀者會看我的“臉書”,在互動信息中就出現(xiàn)過很多詐騙信息,我要花大量的時間,把詐騙信息刪除掉,以免傷害到我的讀者。在人的一生中,特別是在青春期的時候、年輕的時候,愛情是每個人都渴望的,也往往是人最大的痛處之一。一個人,當他失去他所愛的人,寧可自己騙自己,所以我用“詐騙電話”這個梗,說的也是情緒,書中的“我”選擇用自己欺騙自己的方式讓這種情緒渡過。
新聞記者:為什么書中大多數(shù)人物都沒有頭,沒有臉?
朱德庸:這本書說的是情緒,我希望讀者看到這本書時,看到的就是情緒,我不想讓人誤解,他看到的是漫畫中的主角的情緒,而給自己一個逃避情緒的借口。
新聞記者:“河馬可以憋氣5分鐘,人類最厲害,每天出門上班討生活,至少能憋氣8小時……”我們一直在面對人生的無奈,我們努力地做個普通人,我們假裝合群,書中的很多圖畫和文字片段有意思,您平常是怎么記錄這些瞬間的,隨時記錄嗎?
朱德庸:我現(xiàn)在畫畫的時間,固定在早上,每天7點鐘起來,吃完早飯,就開始畫畫,畫到中午就不畫了,自己散散步,聽聽音樂。我現(xiàn)在盡量減少工作時間,不希望花太多時間在工作上,留更多時間給自己。拿個筆記本記啊記,我從來不做這樣的事情。但我保持感受,散步的時候,我會感受周圍的環(huán)境,擦肩而過的人,都是以一種很隨意的態(tài)度,像其他平民老百姓一樣去感受生活,感受的時候也沒有目的性,一定要去為了畫畫,純粹是作為一個人的好奇心,好奇存活在這個世上人的生存狀態(tài)是什么樣的。
我會用自己的一切能耐,讓別人感受不到我的“社恐”
新聞記者:聽說您有社恐,現(xiàn)在面對人多的場合還會有不適嗎?今天的通話,我好像沒有感覺到,感覺您還是挺健談的。
朱德庸:因為我已經成熟了嘛,所以我會表現(xiàn)得不緊張。
我一直很不習慣人多的地方,除了因為自己個性比較孤獨之外,還有無法忍受公共場所的嘈雜,很多人只在意自己要的是什么,也不怕打擾別人,這一點讓我蠻難受的。我既然沒有辦法改變他們,我就躲得遠遠的。所以我不喜歡出去吃飯,在外面吃飯的時候人很多,大家都在大聲喧嘩,光是噪音就把我喂飽了。人和人之間沒有辦法保持一個相互尊重的距離。久而久之,我越來越不愿意出來,避免參加公眾場合。
但人有時候也沒法完全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比如我出了新書,有很多宣傳活動,如果作者不愿意出來介紹自己的書,也沒有人會介紹了,這個時候我會強迫自己出來,用自己的一切能耐,讓別人感受不到我的“社恐”,否則讓人家千里迢迢跑來,難道只是讓人看這個人很緊張嗎?我做不出這種事情。其實,在參加活動的前幾天,我會自己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活動中我會把自己的“社恐”降到最低,讓每個人來參與的人,感覺到沒有白來。他們不知道,我在臺上手心已經冒汗了。做完活動之后好幾天我都會有點虛脫。
新聞記者:您會看別的作者的漫畫書嗎?或者看哪些書?喜歡和什么人聊天以獲取鮮活的生活感受?
朱德庸:我從來不看其他漫畫,書我也看得不多,因為我以前一直覺得我很笨,我不會讀書,一直到我50多歲的時候,我聽醫(yī)生說才知道我有閱讀障礙、識字困難,我看書很慢,通??吹降谌?,就已經忘記第一頁的內容了??磿浅O奈业木?。但老天對我非常眷顧,我身邊有說書人。我太太是一個大量閱讀的人,她每次看完書會挑選一些適合我的書,跟我分享。
我創(chuàng)作的另一個來源是去觀察、去感受,從書中得到的別的作者的觀察,還是隔了一手,自己感受的更真實。比如我去看一場電影,我會感受坐在我身邊的人,觀察到他們的反應。我畫的這么多人,男男女女,都是我從許許多多的陌生人中感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