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卜祥
編輯 | 高宇雷
2017年下半年某一段時間，負責vivo手機技術的執(zhí)行副總裁胡柏山發(fā)現(xiàn)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一個激烈沖突需要他擺平——下一代旗艦手機X系列到底外觀選擇什么方向，“我們內部糾結了三個月?！焙厣綄︱v訊《深網》說。
按照以往中國智能安卓手機形成的慣性思維，產品的保守策略是跟隨，在行業(yè)大方向上做局部創(chuàng)新，比如提升拍照水平，或者屏幕更大、續(xù)航更長，多加一張SIM卡槽或者多一個攝像頭等等。
跟隨是一條保險策略。但是，這一次外觀牽涉到對于下一代產品技術路線、交互方式等不同理解。vivo手機產品追求時尚和科技?！拔覀儼l(fā)現(xiàn)，保守的策略已經走不下去了，時尚+科技這兩點發(fā)生激烈沖突?！焙厣椒治?。
對于流行的劉海屏，蘋果公司認為AR增強現(xiàn)實是未來一個趨勢，所以它保持用劉海屏，給人臉結構光配件留出空間。代價是屏幕上開口大，破壞全面屏整體美感。胡柏山與同事們想嘗試一種可能：“vivo提供的人臉解鎖、AR等技術和蘋果相比，沒有太大差異的時候，可不可以用真正全面屏，代替劉海屏？”
這是vivo NEX全面屏系列手機誕生緣起。
胡柏山認為智能機手機發(fā)展進入一個新階段，vivo在中國市場份額在上升，蘋果份額占比在下降，“vivo能否有能力走符合自己節(jié)奏的科技創(chuàng)新+時尚之路？”
6月12日晚，vivo在上海發(fā)布了第一款擺脫iPhone外形影響的NEX手機。從做功能機開始，胡柏山逐漸形成了一些自己對手機行業(yè)的理解：手機品牌之間競爭最終是巨頭之間供應鏈競爭。NEX手機是這場競爭的終端體現(xiàn)。
結合供應鏈與自身對于目標消費群體理解，vivo為提升NEX競爭力搭建了三個臺階：第一，無劉海的全面屏，前置攝像頭用隱藏升降式方案解決；更快的屏下指紋。第二，強化人工智能語音助手，定制專門語音處理芯片，引爆點選在一些常用場景，比如，首次實現(xiàn)語音發(fā)微信紅包、收付款等。第三，游戲速度優(yōu)化。
胡砶山透露，NEX整體備貨，2018年訂單超過了Xplay 6全部訂單。
這是vivo的一次押注，也是一次自我挑戰(zhàn)，這將關系到vivo后續(xù)能否聯(lián)合上下游創(chuàng)新，構造起足以對抗任一巨頭對手的實力。手機洗牌進入尾期，留在牌桌上的廠商們都明白，一代產品一著不慎，或許會前功盡棄，滿盤即輸。
保險求穩(wěn)與創(chuàng)新突破之間的“雜耍”難度成倍增加，巨頭高手之間卻又不得不出招。
一次對賭式的創(chuàng)新
類似沖突會越來越多，胡柏山意識到，蘋果好的元素可以盡量借鑒，但已然不能繼續(xù)在蘋果老路上走。
比如vivo手機外殼采用3D電子蓋，蘋果用2.5D電子蓋。3D電子蓋和2D比，最大區(qū)別在于上量難度比金屬蓋高。3D電子蓋玻璃要熱彎，每套熱彎模具一天只能做1000多個，要達到日均10萬個，同時需要100多套模具生產。每個模具只能用100次左右。或者因為產量挑戰(zhàn)，蘋果最終沒有采用這套工藝。
屏下指紋是更為典型的案例。匯頂科技是NEX手機上獨家光學屏下指紋供應商。6月初，匯頂科技董事長張帆告訴騰訊《深網》，這種結果來之不易。最早，匯頂科技做出電容指紋模組時，推給國內手機廠家，無人敢用，“風險大，手機廠商寧愿選擇國外供應商，沒有人相信國內供應商能干得過外國人?！边@讓張帆郁悶了很長一段時間。
vivo從2017年開始，急切在全球范圍尋找屏下指紋供應商，以期跨越蘋果、三星等手機公司都未能解決的技術門檻。
在X20 Plus上，vivo先期試著推出了小批量一二十萬量級的屏下指紋產品。方案來自美國新思。這在手機界屬首例。緊接著X21手機上，vivo加上了匯頂科技方案。到NEX手機，采用的光學屏下指紋方案時，形勢發(fā)生逆轉，張帆明顯地感受到vivo公司更熱心地參與。
張帆告訴騰訊《深網》，NEX趕在世界杯開賽前夕發(fā)布的時間不可能改變，往前回溯半年，vivo就得下單訂貨?？墒钱敃r，NEX上所用的匯頂?shù)诙鈱W屏下指紋方案本身完成度尚缺10%~15%。一個明顯風險在于，在幾十萬臺量級上可以跑得通，能否承受千萬量級別則是另外一件事。
一方面技術有風險有待完善，一方面又得下訂單趕時間，這種矛盾如何解決？vivo與匯頂通過協(xié)商，嘗試一種新的合作形式——風險訂單。張帆和胡柏山代表匯頂和vivo雙方約定，先下訂單生產，“最后這個方案用不了，造成的損失我和匯頂一人一半?！焙厣礁嬖V《深網》。
大手機公司整合中小公司技術方案本身不是vivo獨創(chuàng)，華為手機指關節(jié)截圖方案來自一家叫作奇手（Qeexo）的創(chuàng)業(yè)型公司，應用寒武紀人工智能芯片等等，OPPO與商湯合作面部識別等等，但是vivo深度切入到上游供應商，較為罕見。
另外，就屏下指紋而言，胡柏山透露，匯頂科技做了模組芯片，“芯片之外還有其它部件是我們開發(fā)?！币耘恼諄眍惐?，拍照效果要好，sensor、鏡頭和調校三者缺一不可，“匯頂干了類似像sensor的事情，鏡頭和調校是我們在做?！焙厣秸f。
這種狀況是巨頭間日趨猛烈競爭之必然。胡柏山說話很直白，“最終供應鏈伙伴都是用腳投票，誰給他大量訂單，他的資源就向誰傾斜?！庇蔑L險訂單鎖住合作伙伴的創(chuàng)新能量，最終應了一句話：“風險越大，收益越大。”
好處也很明顯。vivo發(fā)布會上，產品經理李翔公布了一個數(shù)據，帶有屏下指紋的手機vivo已經生產下線200萬臺。
手機公司之間的競爭往往拼的是創(chuàng)新技術紅利期的前半年、甚至3個月時間。vivo首用的屏下指紋已經在小米主流旗艦手機小米8上應用，跟進者可以少走很多彎路，進程從12個月變成8個月，能縮短4個月。但是要和vivo同步則做不到。胡柏山透露，第二代光學指紋用量巨大，大概10KK級別（1000萬）的晶圓已經開始投產。
“我們積極在產品上一代一代地迭代導入，自然而然供應鏈創(chuàng)新是不會比蘋果差?！焙厣较Ｍ３珠_放心態(tài)，聯(lián)合全球最具創(chuàng)意的頭腦，一起進步。
從2016年至2018年，智能手機行業(yè)經歷殘酷洗牌，樂視手機崩盤、魅族手機內訌和2018年初的金立手機休克，消失或消沉，都仿佛瞬間的事，更別提那些中小手機創(chuàng)業(yè)公司無聲關門。
不幸的公司各有故事，內在原因出奇一致：產品創(chuàng)新乏力。胡柏山危機感在于，“不做創(chuàng)新一定會死掉的，沒有創(chuàng)新能力支撐，品牌廠商最終一定over。”
剛過去的5月18日vivo供應商大會上，核心議題之一是創(chuàng)新。對內對外，vivo都在努力實現(xiàn)一種基因轉變，將“時尚+科技”轉變?yōu)椤翱萍?時尚?！笨萍紝傩员慌诺礁匾恢?。
隨著行業(yè)集中度進一步提高，競爭到尾期，首先淘汰的都是能力弱的供應商。屏下指紋和人臉識別供應商，都發(fā)生過切換，vivo會給出內部客觀的“度量”數(shù)據報告，一切靠數(shù)據說話。
手機品牌商已經是一個“T”字型結構，往上傳導，供應鏈也將是一個“T”字型結構，往往是前四家占據80%份額，后面十幾家每家量都很小，“吃肉還是喝稀飯，”競爭要靠實力說話。
人工智能場景落地
在vivo工廠，vivo軟件研發(fā)總經理周圍和同事們向騰訊《深網》演示了通過語音發(fā)微信紅包。按住NEX左邊的Jovi實體鍵，下令發(fā)紅包，手機在熄屏狀態(tài)下，直接啟動，完成打開微信-選擇對象-填入紅包數(shù)額等步驟，只等著輸入錢包密碼，確認。
6月12日晚發(fā)布會上，vivo演示了此功能?！敖o曾哥發(fā)20塊錢紅包順便讓他帶一瓶水上來”，這一串語音命令，NEX手機可以直接完成到20元紅包設置，并在備注信息里輸入好“帶一瓶水上來”，只等輸入密碼完成最后確定。這是利用了Jovi語音語義處理、理解功能。
升級后Jovi可以實現(xiàn)的16個場景、600多項功能。比如，可以直接通過語音讓手機語言由英文改變?yōu)楹嗴w中文。做匯率兌換、一些中英文互譯等，都可以完成。
NEX配置了智慧識圖功能，對著相機、網頁上面的圖，按著Jovi實體按鍵，可以直接識別、搜索，或者顯示出電商網頁上購買鏈接。在國外，這個功能可以通過相機，直接辨識路標。以AI為根基，vivo與高德地圖和支付寶等成立聯(lián)合實驗室。
人機交互自蘋果Siri之后，語音成為一個新方向，背后是人工智能勃興。但是，Siri覆蓋的功能很少，手機本身功能覆蓋不完整，第三方應用基本是空白。它還不能區(qū)別有用信息和無用信息，“嗯、么”等無法過濾。
周圍告訴騰訊《深網》，Jovi內置了專用人工智能語音芯片提升性能，改善體驗，這顆定制芯片的主要作用是在噪音環(huán)境中捕捉到喚醒詞，本地化運算降低功耗，大幅提升識別率?！凹幢阋粋€農場主將狗的叫聲設置為喚醒詞，這顆芯片也可以個性化定制?！敝車f。
作為一家手機公司，vivo將人工智能提升到戰(zhàn)略高度，并視其為未來十年重點。自2017年6月始，至今年6月，從無到有，周圍經歷了vivo布局人工智能的全過程?！拔覍θ斯ぶ悄芙Y果負全責?！彼嬖V騰訊《深網》。過去七年時間，周圍幾乎每次都參加谷歌在美國舉辦的I/O大會，他是谷歌深圳論壇發(fā)起人，追蹤著谷歌技術蹤跡。
vivo從功能機轉換到智能機過程中，周圍負責過同樣量級的項目。在向人工智能這一新領域拓展過程中，他再次被推出來負責項目。
2017年6月，周圍陪同vivo創(chuàng)始人沈煒等人一起，飛到美國卡內基梅隆大學，在那里花了近兩周時間，把各個教授團隊拜訪一遍?！白鲆粋€全局了解，免得走錯路?！闭麄€過程，沈煒都有參與。這是周圍與沈煒一起出差時間最長的一次。
回國后，周圍開始招兵買馬。在原先與高通、MTK等合作時，vivo搭建了一個芯片定制團隊。在此基礎上，職能擴大一些，嘗試結合手機應用提出需求，定制人工智能服務的各種傳感器（sensor）和外設。
在NEX上定制的這顆語音芯片，vivo對其定位是主系統(tǒng)喚醒前的一個小系統(tǒng)，自己跑算法，自己具有內存。因為24小時要待命聽聲，功耗要極低。這些都實現(xiàn)了。
去年有一段時間，周圍非常關注人工智能NPU計算單位，讓團隊去嘗試。投入人力物力，定制了高通的人工智能NPU計算單位。到今年NPU不火了，“挺尷尬的”，只能再觀望，最后用到人臉識別上。這是周圍在人工智能探索期所走的彎路之一。
現(xiàn)在，在周圍的辦公室里，有幾位小伙伴支起了手機和設備，純粹用計算機視覺識別技術打流行的《王者榮耀》手機游戲?！耙婚_始遇到各種問題，不知往哪里走，卡死，等開團戰(zhàn)時，各個英雄上不同的血條讓我們都懵了?！敝車f。
漸漸地，vivo這個打游戲小團隊的小號，已經由青銅升級為白銀級別。通過此類嘗試，vivo想獲得一種“度量”人工智能科技邊界的能力，然后才決定哪些自己做，哪些需要借助外部力量。
商湯科技和曠視科技是vivo請來提升人臉識別解鎖的兩個幫手。曠視科技高管吳文昊告訴騰訊《深網》，vivo在人臉解鎖技術用于手機上相當積極，最早2017年9月于印度推出首個帶有人臉識別功能的手機。vivo與曠視溝通的時間是在5月份。雙方迅速談定合作條款后，吳文昊把三四十人的技術團隊關在一個會議里搞封閉開發(fā)。同時，另有幾個人在vivo深圳辦公室附近找了一個落腳點，隨時與vivo團隊溝通情況。
為了技術創(chuàng)新，類似集中攻關常有。
去年6月至今，周圍稱vivo人工智能組織構架基本成型，接下來，將對外發(fā)布全球人工智能研究院消息，在中美下設五個城市設立分院。如果說用風險訂單“捆綁”頭部供應商是一種寸勁，人工智能長遠布局則更像是練內力。
真正理解用戶的需求
NEX另一位產品經理劉鑫告訴騰訊《深網》，NEX升降式前置攝像頭，采用了特殊殼體設計，堅固到測試時加到相當于45千克力去扭轉，攝像頭沒有變形，整體模組還可以正常升降。實際上，所有的手機框架本身承受不了45千克力。
早前，劉鑫與同事們一起在北京、上海做過四輪用戶調研。最開始，升降攝像頭時會傳出機械馬達聲。一位銀行行長反映，在辦公室自拍時候，聲音會比較尷尬，希望沒有聲音。
綜合推力、抗摔性和靜音要求，vivo選中了兩家方案商。可能結果是，原先非熱門行業(yè)會隨著vivo手機熱銷而被激活。這類激活此前已經發(fā)生在光學指紋、3D玻璃等細分行業(yè)。
NEX發(fā)布上，vivo沒有詳細講述手機背面變光設計。NEX定位高端人群，他們是一些都市先鋒。NEX黑色后蓋款，在室內開會時看，是一個普遍手機，顏色莊重、沉穩(wěn)；出去玩或者在大街上，手機背面則會顯出藍盈盈酷炫顏色。劉鑫介紹，這種兼商務、秒變潮人的設計，里面結構非常復雜，通過五六個光學博士一起努力，利用光的衍射，從小孔里透出，再擴散成彩色光紋。
騰訊《深網》發(fā)布會拿到NEX體驗之后，發(fā)現(xiàn)左側的Jovi鍵是一個方便的設計，按住之后不需要再說喚醒詞，直接可以對手機下命令，免去不斷重復一些喚醒詞的尷尬。稍顯不足之處在于，作為可聽懂大量語音處理的Jovi助手，個別地方尚有瑕疵。比如，體驗過程中，Jovi不能區(qū)分“退出自拍”和“退出自拍模式”兩種語義。說出后者時，相機仍然執(zhí)行了自拍命令。
每一個Bug都會攔住一部分潛在購機者。vivo明白語音處理上體驗優(yōu)化是一條長期任務，開辟了一種用戶自助報錯的上行通道，幫助Jovi一起修復。vivo系統(tǒng)軟件有2.3億日活用戶，大數(shù)據量本身會給予人工智能發(fā)展以便利。
vivo認為人工智能的本質就是在數(shù)據+算法+識別場景，然后把服務推送給消費者。站在消費者角度，通過技術見招拆招，逐步向前走。
這意味著對外界誘惑有時保持冷靜。劉鑫透露，現(xiàn)在背面三攝頭方案，vivo Xplay6立項時考慮過。從雙攝像頭加到三攝頭，一個望遠，一個廣角，再加一個基本鏡頭，一步解決拍攝需求又有賣點，何樂而不為？劉鑫帶著這個問題找不同層級用戶聊完，有時也去用戶家里中實地觀察，看用戶到底怎么拍照。
他最后發(fā)現(xiàn)，三攝頭本身更像一個噱頭。用三攝頭拍照，不是三個鏡頭同時工作，只能切換，兩兩配對。最終X Play 6放棄了三攝頭設計。
NEX倒是為手機游戲體驗特地與騰訊、網易成立聯(lián)合實驗室，優(yōu)化游戲體驗。vivo還繼續(xù)上溯，找到UnrealEngine(虛幻引擎)、Unity引擎，從游戲底層解決流暢度的問題。為了防止玩家越玩越激烈，把手機握得越緊，阻隔線號，vivo找了幾百人觀察，最后設計了五根天線，分布在手不容易握住的地方，同時配有交叉式雙WiFi。散熱上面則是用了九層的石墨材料提升性能?！坝脩敉嬗螒蛉笸袋c，流暢性、信號、散熱，我們都去解決?！眲Ⅵ握f。
實質上，對商業(yè)本質的認識，對消費者的理解差異，決定了公司商業(yè)決策不同，甚至對創(chuàng)新的認識和重視程度也迥異。
2016年冬天，騰訊科技長文報道《OPPO、vivo的盛世危言》，指出以密集線下渠道、廣告品牌營銷驅動的這兩家手機公司，面臨著一個巨大挑戰(zhàn)，萬一創(chuàng)新停滯，銷售員眾多的渠道與營銷費用將成為包袱，反噬其身。類似案例已經在快消公司娃哈哈上演過，OPPO、vivo必須想辦法避免此類悲劇。
通過NEX機器及其上面新技術推出，vivo早有準備，執(zhí)行也堅決，未來還有5G+AI的5G智慧手機有待實現(xiàn)。一位vivo員工心有戚戚地告訴騰訊《深網》，2016本來是vivo發(fā)展最好的一年，“那一年年會開得卻像是批判會?！币苍S是從那時候起，一個激進的vivo匆匆進入奔向未來的途中。
《深網》是騰訊科技推出的原創(chuàng)深度報道欄目，挖掘TMT領域熱門公司、事件和人物中的隱秘故事，探究背后的深層邏輯。微信公眾號“騰訊深網”：qqshenwang。
